有个性未能驯服的植物从开始就不买帐,一直长在山里、野外,带点野气,始终拒绝与强者妥协,不合作。于是就叫野菜,像称呼倔强的在野党。

杏林周围有一片空空场地,範围大约可摆满百十张牛皮。这方空地大家都叫北场,农忙时全村人轮流在里面碾麦打豆。我最记得姥爷有言:北场里的花蘑菇不能採吃。

它们能毒死人。

中年之后,觉得野菜之毒是自己防卫的武器,多属自卫防御性质。世界上的野菜一般都不主动去伤人,除非是人先招惹了它。从植物的自我立场看,吃野菜中毒,活该。是你先动嘴的。

村周围的花蘑、猫儿眼、蔓陀罗,都属于此例。见面,敬而远之。知道它们耍脾气,会让人舌麻,伸腿,吐沫。

我推断过,在菜史里,那些性格温柔、心地善良且没有脾气的草,后来都招安才沦落为蔬菜,任人大嚼。那些有个性未能驯服的植物从开始就不买帐,一直长在山里、野外,带点野气,始终拒绝与强者妥协,不合作。于是就叫野菜,像称呼倔强的在野党。

村外的那些野菜一般是毛毛刺刺的,显得粗头乱服。它们有一点「藕服荷衣」之风,这一点像古书里说的世外隐者,从不屑于朝政之事,一棵一棵只管餐风饮露,听风观雨,得日月精华。而那些离人类最近的草们,下场多被洗净清炒、凉拌。

有的逐渐退出蔬菜直系,像葵,它很早就在古书里露脸,宋以前的国人都食葵。葵走着走着,中途醒悟,就从斜道溜走了。辞金挂带。还有异邦加入过来的那一类,慢慢融合,勉强成为菜蔬家族一员。

小时候我还擓着篮子跟随在姥姥后面,步行到邻村捡拾遗忘田地里的花生芽,洗净作菜蔬炒吃。这一类可以恭添于「人才未用之列」,属于另类菜蔬。记此仅作备注。

有许多我们常食用的菜蔬据说前身都是从西方、中亚过来,如村里的根薘菜、菠菜、芫荽。它们都在前朝一一融入本土,中国人食用起来照样对己有益。

这是一种「草木对照记」。

只是一个村里的人吃菜时不会想到这类貌似知识渊博的闲事,我就能忽然想到,它得益于我小时候分菜的记忆。

菇的分类

在乡下菜蔬里,蘑菇的出现属于意外惊喜。

有一天雨刚刚停下来,姥爷告诉我,黑菇不可採,蓝菇不可採,红菇不可採,彩菇不可採,坟头的蘑菇不可採,有一种俗语叫「狗尿苔」的也不可採。

都是说的乡土习惯里的不可採。

最好的叫「鸡腿菇」,清新白爽,俐落乾净,平时不多见,往往要在雨后初晴它才肯出场。那是乡村菇中的上品。多在乡村打麦场附近出场,据说是因为砍果木掉下的碎屑而成。果木屑有香气。其他木屑不成。

我童年时採过。一篮子盛着白。

便觉得那简直像李白、谢灵运这类人无意间的短句子,白句子。不是整篇的。

(中国时报)